月下沉

这人批话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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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写出二人的思维碰撞以及探讨方式

*夹私货






夏天在1899这串数字上折了一个等分线。它在没有人还未发觉的情况下安静又迅速地席卷了整个戈德里克山谷,居民甚至来不及对春天进行一个正式的道别仪式。

这个独居世界一隅的小小角落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春季时百鸟争鸣,微湿的土壤与空气已开始准备培育梅子的气息。秋季的桂花之香可从山谷的偏僻处穿过涓涓流水和细细虫鸣一直抵达到每户人家的篝火前。到了冬天,雪花披在各样植被上充作不保暖的银斗篷,走到哪儿都能看到孩子裹着厚厚的袄子,把被冰冻住的晶莹树根戳在彼此的臂膀上,鼻尖红红的。三季都是如此分明,以至于在季节只迈出一只脚,伸手正要轻扣房门时,谷民就可敏锐地察觉到,并微笑着迎接它们的到来。

但夏季不是。

它总是提前一步渗透自然,然后再慢慢朝人们的生活延展。人们常常喜爱对事物进行他们所认为的理所当然的固化,因而他们总是注重着最有代表性和影响力的那一部分事实。但谁规定,只有最为容易让人记住的那些片记忆就有资格囊括事物整体本身呢?就好比人对夏的幻想总是似火骄阳,淋漓大汗和轻轻摇晃的扇子,却无法在第一时间想到樟树叶散发出的第一缕香,草丛里不起眼的蝉鸣,门后湍湍不止的河水变得温热,傍晚后的太阳首次在19点时才跌进远方的叠山。这种简便却片面的记忆方法也被戈德里克山谷的居民使用着,但很显然地并不适用。

在夏天来临时,没有人注意到。

阿不思·邓布利多透过眼帘内的那一大块稀稀疏疏如大网般的枝叶,看到太阳在他的正上方耀武扬威。几束细细的光溅到他的眼睛里,刺得他紧紧闭眼。他穿着白色衬衣,罩了一件褐红色马甲,衣色同他的红发互相攀比,看谁能耀眼过彼此。他躺在虬结的粗壮树干之上,头上枕着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左臂,手搭在对方的胸膛前,姿态放松又不带一丝警惕,像一团极富生命力的火焰,一件经世上最富盛名的雕塑家打造的艺术品,一头在午后沐浴完毕的狮。

“盖勒特。”雄狮开口把爱人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下拽了回来。他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用来闭目,亲热以及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他们认为有趣的事情。而在几分钟前他们结束了一场关于一种以幼兽的颅血混杂几种珍稀草药能否达到身体甚至心智上某一部分的变化的激烈讨论。稍许不同的观念常常混杂在二人的谈话中,却从不对其间的感情划过一丝的裂痕。倘若说那一些同步的思想是二人之间一块精致的绸缎,分歧便是能够在上面肆意涂抹的色彩。这是多元化的美,是名曰情谊之金的打火石。

“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有别于其他他们曾辩论的话题。事实上,有关于人生一类的较为飘渺且主观性教强的话题,这对伴侣总是以默契的方式回避。他们拥有截然相反的家世背景:一位是深受诸人喜爱的有为青年,另一位则是被校方逐出学校的坏小孩儿。过去十几年两人所经历过的事情无论是谁都无法将其粘在一起。后天形成的各类观念却基本在这个年龄定型,就像两块坚硬无比的石头,挨在一起只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或小火花。格林德沃睁开眼,或许在某一刻显现了疑惑的神情——但立马被他惯于表现出来的胸有成竹压下。他牵动微麻的手臂,使手指能够触碰到邓布利多柔软的头发上。然后在发根轻轻地一点,一点、引得爱人在一瞬间像触了电一样——但很快又大笑起来,随后在柏树林一片笑声的回音里转回话题:“问你呢!盖勒特。你对于你的一生,呃,或者是他人的一整个生命轨迹的发展,就没有什么看法吗?”

格林德沃当然没有想过要回避对方抛出的任何话题。在他看来,“感情”这个词汇的迷人之处就在于永无止境的碰撞、不断深入的探讨以及并肩掘到理想中的深度的满足感。他不正经地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如对一只大猫),随后给出了他的答复。

“我不认为人生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他的语速比起平常说话时慢了些许,或许内心亦在斟酌着这个别样的回答。“对,我不认为... ...意义的词义过于单调又乏味。它就像一个四方的框架,规正、整齐、守则。它只是一个虚无的存在而已。当我们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往往会揣着目的,那么做那些事情的确有意义——但是我们人生难道也有目的吗?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走向一个或多个目的的吗?很显然不是。阿不思,我们是人类,更是巫师。我们的存在无疑高尚且有价值,甚至能够推动整个世界的运行——但改变事物所诞生出的所谓“意义”,与人生的所谓“意义”完全不同。”格林德沃缓慢地说,同时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捻着邓布利多的一根发丝。对方注视他,如此专注地倾听,当然也同他一起无视了愈发刺眼的阳光、午后特有的升温的温度、以及那根被捻弄的细卷的头发丝。

“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拥有着血肉之躯和无与伦比的大脑。在碰到问题时,我们不会兽性地逃跑,而是利用我们与生俱来比其他生物更为优越的智力思考如何解决。我们富有旺盛的生命力和独立的人格。但“意义”的概念过于死板,听起来就像每个人天生就带有神灵指派的任务。但我,起码是我,坚定且完全不认同任何人一出生下来就带有做特定之事的荒谬论点。人生不该被赋予意义,人生的主宰应当是我们自己。”

在格林德沃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柏树林陷入了很长久的沉默,除去几片树叶落下的簌簌之声。而发言者在结束陈述之后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手指不老实地蹭向邓布利多的侧脸,轻柔地以指尖碰他的柔软的唇角。在邓布利多思忖过后刚想说话,便发觉爱人趁自己思考时的小动作。他摆出无奈的样子,启齿以舌抵开对方的指,似带有些许调情意味的轻舔。这个小动作竟换格林德沃触了电般,他浮夸地叫道:“亲爱的!你知道我最受不了这个... ...”

“别闹了,宝贝。”邓布利多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一种令人心痒的,年少者爱矫饰的刻意纵容。这并不令人讨厌,反倒会增添他整个人的立体面。他交叠起腿,以幅度较大的动作铺垫了随即而来的言语。他的神色依然淡然,并有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稳重与自信。格林德沃有一大部分爱他的恋人原因是因此种神态深深着迷,这样无法掩饰的张力,这能够与空中烈阳相提并论的朝气!那是众生所没有的,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的。

“盖勒特,不可否认,我被你的某些观点说服了。”他说。此时此刻,格林德沃刹那所绽放的笑张扬得几乎令邓布利多后悔自己附和了他!他于是清清喉,把对方的得意洋洋熟练地屏蔽。“但我们身为人,自然也有给自己的人生下定义的权利。或许你认为一个大部分都按照所谓人生计划而一步步循规有序地前行的人活着未免太无趣(格林德沃很是配合:他们甚至没必要活着!在娘胎里安装一个大富翁转盘游戏足矣。),但如若是阶段性地给予特定的目标呢?人类毋庸置疑是拥有着感性一面的。每个月按照自己的情绪制定任务并附着其意义,再在完成后继续凭自身意愿行事,这样的规律性难道不会成为大多数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吗?“意义”这个词并不是说人的一生是一辆长途大巴,长厢汽车轰隆隆在路上撇下乌云似的尾气儿便到最终站了。人的一生更像公共汽车,每一站的上下车权在你手上握着,你可以选择继续当前的道路,也可以下车寻找你想要寻找的东西。意义不是庞大的,意义是碎片化的。”

格林德沃一时半会并没有出声。他看起来不再慵懒、犯困。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看着平行的一根黑棕的树桩,视野的下方冒了一丛火色的卷发。好几根在光下跳跃,像细细长长的火舌。认真思考着的他看起来竟然会比平常迟钝。邓布利多早已习惯对方大脑正在运转的时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对方的腿,微微偏头,能看到爱人下巴上窜出来青苔般的胡渣子,微张着的深粉色的唇,尾端尽显凌厉的眉,以及那对镶嵌在眉骨之下的俊美的猫眼石。他竟有些恍惚了!格林德沃这个时候会在想什么?他明白当意见不合时,对方的反应总是如此,似乎在搜肠刮肚地想应当如何驳回观点。好几秒钟,邓布利多看到他的唇颤了。他一定是想说些什么,但他却并没有选择告诉他... ...这并不让邓布利多感到失望,只是觉得自己的内壳空了一点点,因为这很轻微的隐瞒。只是在边缘磨了一个钝处罢了!而选择权并不在自己手上。他这么对自己说,脑内的声音同他所展现出的神色一样坚定。

格林德沃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过久,以至于恋人或因此在同一时间胡思乱想了。他熟练地转过话题,自然而然又平缓:“今天下午的太阳怎么跑得这么快?在英国可没人觊觎他的速度。我赌二十盒甘草糖,夏天马上就要到了!”

就在他说起话时,邓布利多感觉自己又轻盈了起来。那个小小的,不足为怪的钝角被格林德沃轻而易举地填满——两句闲话——就这么简单。他突然感到一阵快乐,像是有双圣洁纯白的翅膀带着薄雾般的曚昽含住了他的心灵。他那不断地颤抖,不断散发着爱与热的心。他抬起头,草坪似的红发在格林德沃的下巴上蹭着。“你可必输无疑了,盖勒特。我压一整桶巧克力豆,夏天已跨进山谷多时。”他轻巧地说,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荡漾在空气中的羽毛。